大山媳妇,那儿未有霓虹

日期:2019-05-12编辑作者:澳门新萄京8455

  从田里干活回来,大山媳妇闩上房门,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子,带有伟人像的大红票子,盘腿坐在炕头上,美滋滋地点数起来。


  春凤终于忙完了最后一件家务活,打了盆冷水,洗了洗脸上的灰尘;然后,一边用梳子梳理者满头松散的秀发,一边向里屋走去。她用手挑开套间那副短短的花格子门帘,轻手轻脚地走向靠墙跟的那张双人床。床上正躺着她刚满两周岁的儿子子寒;淡淡的白炽电灯的光下,儿子睡的正香,红扑扑的小脸漾着一层可爱的稚嫩的微笑,鼻子一张一翕,娇巧可人。看到睡梦中的儿子,春凤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套房,关上门准备歇息。
  夜已经很深,半月斜挂在树梢,静静的,像一位被冷落了哀愁的少女。春凤缓缓地关上院中的大门,闩好,又低着头木然地返回屋子;她知道,又一个寂寞而凄凉的漫漫长夜来临。淡红色的灯光下,春凤明亮的双眸痴痴的,粉嫩的面颊瞬间挂上了两行晶莹的泪珠。子寒的呼吸安谧而富有节奏。春凤坐在窗前缓缓俯下身子,在儿子乖巧的小脸蛋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解开鞋襻斜倚在床头的靠背上;散开的柔顺的长发瀑布般披在双肩,目光湿润,没有一丝光。
  春凤伸出右手拉上电灯的开关,接着是窸窸窣窣地脱去衣服的声音。此时,窗外的月光正好透过窗子的玻璃,流泻于床的一侧,那浅浅的一片清辉恰好落在春凤脱光衣服的上半身,她丰满的上体几乎浸没在月光里了,原本洁白如玉的肌肤,此时化为银的白,亮如锦缎,呈现出光滑而又流动的质感;一双圆圆的,高耸的乳房,温软而有弹性。只不过此时的脸颊,愈加苍白,泪水盈盈。
  春凤把手从身体的两侧慢慢抬起来,轻轻地放在好看的如玉雕琢的脖颈上,接着又轻轻地、缓缓地、柔柔地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下滑去,从前胸越过双乳,抵达腹部后,再向下延伸……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返回来,如此往复……终于,春凤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极度的痛苦,小声地抽噎起来。她怕吵醒儿子,双手扯过被子的一角,咬在嘴里;好看的秀发遮住了凄苦而扭曲的俊俏的脸庞,任凭身子激烈地抽搐成一团。
  一年,整整一年,春凤几乎每夜都以泪洗面,只有子寒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安慰。白天春凤在田里拼命干着农活,累得腰酸腿痛就是为了忘掉心里的伤痛,可是一到晚上,寂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思念;那刻骨铭心的挣扎一旦迸发,它就像海中的风暴,一下子就可以把春凤本来脆弱的意志摧毁。
  她才二十三岁呀,二十三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应该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一年前丈夫还在她身边情意绵绵,如今却只剩下空屋一片;一年前这个小院还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死气沉沉。春凤记得有一次,丈夫金柱搂着她的腰说:凤儿,等咱手里宽裕了,咱们一家三口也去北京看看毛主席,登登长城,光兴人家旅游就不兴咱农民风光风光!春凤至今记忆犹新,她当时高兴地趴在丈夫脸上给了他一个香喷喷的吻;而如今,这一切变得是那样的遥远。
  子寒的爸走啦,那是他前世注定的命,怪他没有福分,守不住眼前的俊俏媳妇;还好,你还有子寒,那可是金柱留下的根。婆婆劝起春凤来,总是少不了这几句话。春凤每次听过之后,心里总是寒寒的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想把她留下,抚养子寒长大成人;另一方面,春凤想起自己的苦,改嫁的事也偶尔在脑海里闪现过,可是她也确实抛不下年幼的子寒,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呀!春凤还不想现在就拿定主意。这能怨谁呢,只怪自己的命苦呗!
  床上的一小片月光长了脚似的,一会儿就跳出了窗子,屋子里暗了下来。悲伤的春凤也停止了抽噎渐渐安静,夜的孤独里,她浅浅地进入梦里;在梦里春凤看见丈夫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和儿子一块旅游,她感到脸上红红的、羞羞地笑了!
  
  二
  同样的夜晚却也在折磨着不同的的人。整个村子好像睡在夜的摇篮里,偶尔从或远或近的村庄传来三两声狗的吠叫。银柱虽然劳累了一整天,仍然毫无睡意,在床上碾过来碾过去,像翻烙饼似的;银柱是春凤的小叔子,刚结婚不久。银柱的媳妇是张家村的桂云,生得胖胖答答,女人肉多就会让男人鄙视;村里的年轻小伙们送给桂云一个外号:“半吨儿。”说实话,和桂云比起来,连长得五大三粗,身高一米八的丈夫银柱也甘拜下风。
  桂云刚嫁过来不到一年,因为银柱和她身体都很健康,所以很快就怀了孩子。平时爱咋呼的桂云有了身孕之后,更是把银柱里里外外指使得团团转;等银柱在灯光下把一切都收拾干净后,妻子桂云已经是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桂云在家是大姑娘的时候就看中了银柱,非他不嫁;银柱爹娘本身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庭条件又不是很好,不像万元户家的儿子,可以挑十个八个。有大姑娘看中自己的儿子,银柱爹娘欢喜还来不及呢!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砸在自家屋檐上。媒人第一次上门就当场应承下来,接着是交换生辰八字,下聘礼。
  可是银柱心里一直不痛快。经不住爹娘一再劝说,银柱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他也见过桂云,就是胖了点,心眼还不错,是个实诚人。特别是娘告诉他,桂云屁股大,有生儿子的福!
  银柱心里的不痛快外人谁也不清楚,哥哥不幸早逝后,他曾经有过一番琢磨:春凤嫂子虽然守了寡,可是她年轻漂亮,又聪明又贤惠,如果能和嫂子再组成一个家庭,那岂不是亲上加亲?对于哥哥的孩子,那就是自己的亲儿子!
  无奈,春凤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木讷的银柱也不敢向父母提起心中的想法,只好颓丧地娶了桂云。桂云嫁过来后,虽然爱吵吵,可是心眼不坏,一个新的小家庭倒也相处得和和睦睦;特别是对春凤,桂云也是不时地好言相劝,有什么脏活重活,在怀孕前总是抢着干,外人看到她们妯娌的相处,都伸出大拇指。
  哥哥的去世让银柱着实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从那以后,这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经常出现在春凤的面前;那时桂云还没有嫁过来,银柱心里时不时地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里面有他对春凤的同情,也有对侄子的关爱,甚至他会有一种做丈夫的冲动!直至现在,春凤风韵的身影、俏丽的脸庞还时不时地搅扰着他的脑袋,并渐渐成为一种折磨。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边熟睡的就是自己的妻子,不,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看着看着,银柱心里又掀起一层波浪……银柱满眼泪光地注视着房间里漆黑的屋顶,久久不能入眠。
  
  三
  黎明时分,地平线上的鱼肚白刚刚露出来,天空甚至还残留着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村庄里的人们大多还在继续酣酣的柔梦,当然少不了男人和自己的媳妇在被窝里恋恋不舍,抓紧时间享受这乡村里夜的尾声。银柱已经走向去春凤家的路上。一年前,银柱的哥哥和嫂子农闲时常去王家村窑厂拉砖送瓦,进城一趟,少说也弄个五十六十,对于一个小家庭来说,积攒多了,也不是个小数目,好日子很快就会向她们招手。如今,哥哥虽然没了,可是世间哪有放着钱不挣的傻子?于是,银柱找到爹娘和春凤商量,决定由他和嫂子一块继续这挣钱的营生。桂云有了身孕,子寒也离开了大人的手脚,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银柱迈着有力的步子,甩开满是肌肉的双臂,在朦胧的黎明里,活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不大一会就到了春凤家的门前。高高的院墙,安着沉重而宽大的铁门,曙色里显得是那样的凝重和凄凉。银柱缓缓抬起一只大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两下。每次去窑厂,银柱就早早地过来喊嫂子,夏天炎热,紧早不紧晚,特别是中午,那大日头蒸着,直让人头晕目眩,如何干活?他更是为嫂子的身体考虑!不一会,春凤从里面打开大门。“银柱兄弟,你来了,快进来。”“嗯,嫂子,你起来了。”春凤应着走向屋里,她还没有梳洗。银柱快步走向那辆小四轮拖拉机,摇动机器,小心地驶出院子,一连串的动作简单而熟练。然而这一切在春凤眼里,又是那样熟悉和亲切。片刻之后,春凤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子寒;机器的轰鸣把梦中的子寒吵醒,不哭也不闹,瞪着一双忽灵灵的大眼睛,乖乖的让妈妈给他穿衣服。春凤去窑厂不能带着孩子,她必须把子寒送到婆婆那里。等春凤从婆婆家出来,银柱开的小四轮拖拉机早已侯在村外,春凤坐上车,机器一阵轰鸣,很快消失在村外的田野。乡村的四月,马上迎来收获的节气,清晨的风儿有些凉。极目远望,东边是一片红彤彤的云霞,西边却还在暗褐色的苍茫里。路边杨柳的叶子绿幽幽的,像少女的裙,正在灌浆的小麦龇牙咧嘴,像是提前汇报今年的好收成;马上要收割的几片油菜歪歪斜斜,几乎拖到了地上。银柱和春凤顾不得欣赏这乡村的景致,窑厂还没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农家妇女们渐次起床,开始收拾院子;觉少的老人早已扛着粪筐在大路两旁、村前村后捡拾野粪,不时的传来一两声老人特有的咳嗽声。太阳升起,于是,整个村庄开始亮堂起来,小孩的叫嚷声,女人喂养鸡鸭声,牛羊的咩叫声,算是新的一天开始。“死猪了你?还不起床,没听见春凤家的拖拉机?早都开出十里外啦!你倒好,还挺在床上,咋就不勤快点,你说这样下去,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春凤家挨墙邻居胖嫂一边麻利地穿衣服,一边在床的另一头用脚踹呼呼大睡的丈夫。胖嫂的丈夫鱼生哼唧了几声,翻了个身,接着睡。胖嫂见用脚踹不济事,干脆伸手揪住鱼生的耳朵,使劲拧了一下。这下子真管用,鱼生噌地坐了起来。“哎呦!你这臭娘们,快松手,俺起还不行!”接着磨磨唧唧穿起衣服。“你呀,要是能跟银柱勤快一半,我就算是烧了高香,也不说抓紧挣钱,把咱这房子翻盖一下,非让我在这破房子里住一辈子?你咋就不长进呢?”胖嫂说话当中,已经走到套间门外去了。胖嫂没有儿子,只有两个闺女,早早地出了嫁;两口子都是五十刚出头,可是在鱼生心里早就盘算好以后的日子,没有儿子,过一天是一天呗!盖新房的事,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村东头李老爹开了一间小吃铺,这可好了鱼生,他见天晚上折到村东买羊肉或羊下水,回来让胖嫂细细切好,再斟上二两伏牛酒;鱼生的日子活得那叫一个滋润。胖嫂是村里有名的“巧嘴”,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媒婆,因为胖,走起路来,身上无一处不晃;下巴颏和脖子连成一体,头一转,身子也跟着转;脸蛋上的粉擦得太多太厚,乍一看,像聊斋里的屈死鬼。胖嫂田里的活不做,爱在屋子里捯饬自己,打扮半天再出门;在街上,胖嫂衣服齐齐的,步子碎碎的,嗓音长长的,东家串到西家,嘴里不闲着,不是瓜子就是冰糖;如果打开话匣子,一坐就是老半天,琐琐碎碎无所不谈。胖嫂一边打扮一边对鱼生说:“唉!也真是,那春凤和金柱多好的一对,咋就……你说那春凤,一股水灵劲儿,那模样,在十里八村挑挑,有几个能比?说来说去,是金柱没这个福气,这不,腿一蹬,撇下春凤和子寒。春凤还年轻,她能受得了这没有男人的苦?”“死婆子,整天唠叨个啥,少说一句憋死你啦,你那臭嘴,说起话来像刮风,留点神吧,你惹的事还少?瞎操那份闲心。”鱼生的话顿时让胖嫂住了嘴,胖嫂的脸上不是涂的粉厚,准能看见因羞愧而红一块紫一块。
  
  四
  鱼生的话不是空穴来风,说起来话长,那是十年前发生在村里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让胖嫂一直耿耿于怀,心里像堵了一个大疙瘩。
  一天下午,胖嫂禁不住火辣辣的太阳晒,早早地从自己家的农田回家。正是掰玉米的时节,天气闷热异常,胖嫂的体格咋禁得住折腾。田间小路布满野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蟋蟀也对这鬼天气有意见,叫声在四周此起彼伏,田野似乎更安静。
  胖嫂一边擦汗一边紧走,忽然听见身旁的玉米地里有人在小声地说话,连忙驻足,还是听不清楚,又向里小心地走了几步,探着身子:哎呦……咬得我好疼,嗷……轻点,别使那么大劲,我疼……好好,就这样。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别怕,没事,一会就好。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胖嫂熟悉那女声,那是村里蓝胜媳妇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对于这个声音,胖嫂不熟悉,更不是蓝胜的声音;胖嫂的心里顿时嘀咕起来:前几天蓝胜和媳妇吵了一架,蓝胜是个很会抓家庭经济的人,不想和媳妇怄气,就出远门做生意去了,至今未回。莫非这蓝胜媳妇对蓝胜起了二心?趁蓝胜不在家,偷偷养起野汉来了?蓝胜媳妇在村里也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人。
  想到这儿,胖嫂蹑手蹑脚退出了玉米地,怀揣心事着急忙慌地向村里奔去。没过两天,蓝胜媳妇偷汉子的谣言传遍整个村子,闹的是老少皆知。蓝胜媳妇非常生气,最后从另一个多嘴的女人那里得知,流言是胖嫂抖落出来的,于是气冲冲地跑到胖嫂家质问胖嫂为什么要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胖嫂自知理亏,除了向蓝胜媳妇赔礼道歉,还要当着全村地老少还蓝胜媳妇一个清白。原来那天胖嫂在田野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是蓝胜媳妇不错,可是,另外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像她想的那样,那个陌生的男人不是外人,是蓝胜媳妇的亲弟弟,因为玉米成熟,蓝胜出门做生意,弟弟怕姐姐一个人太累,就赶到姐姐家帮忙,孰料那天刚下地不久,蓝胜媳妇被野蛇咬了一口,弟弟怕蛇有毒,就用嘴帮姐姐从伤口上吸出一些血来,无巧不成书,胖嫂正好路过那儿,才让本来就多嘴的胖嫂产生了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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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霞是一座美丽富饶的山城,四周群山环抱,通往山里的路弯弯曲曲跌岩起伏,著名的老电影《三进山城》就是在这里拍摄的,登上那十八盘山路,回头看好像就在脚下。
  就在这十八盘的山顶那边山沟里,有个村子叫林家寨,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东头老林家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大的叫林大山,小的叫林大成。家里穷,母亲营养不良,没有多少奶水。更没有钱买奶粉,两个孩子就是吃芋头长大了。大山比大成只大几十分钟,可是时时处处都以大哥哥的身份保护关心着这个天生爱贪便宜的小弟弟。
  少年学生时代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考大学的时候了,大山好东西省给弟弟吃,弟弟长得膀阔腰圆,干活懒惰,学习倒还用功,学习成绩也在全班前几名。
  大山营养不良瘦瘦的,帮助家里干家务,干农活,耽误不少精力,学习成绩仍然不比弟弟差,但是现在家里缺劳力,不可能弟兄两个都去上学,高考后他就天天在地里干活,帮助父母给弟弟准备上大学的行李。
  有一天哥哥大山下山到母校拿回两份入学通知书,他不声不响,把自己那份藏在了柜子里,就说弟弟考取了北大,自己没有考好,落榜了。
  从那以后大山就到外地打工,挣钱供弟弟大成上大学,弟弟大成很争气,四年本科毕业后分配在仙霞市财政局工作,几年后就提拔成了科长。还娶了副县长的女儿小英做媳妇。
  自从大成成了家有了孩子,工作也忙,就很少回山里老家。大山为了照顾多病的母亲,不在到外地打工,凭着他的勤奋和诚实,赢得了本村村花林小花的芳心,他们结了婚,还在山沟里种地。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过着平淡的生活。
  时间过得很快,孩子都慢慢长大了。小花总是按照季节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野菜,水果和粮食,让孩子给城里他婶子送些去,小英也很感激哥哥当年对大成上大学期间的帮助,虽然一个是城里高官的千金没一个是农村没有文化的村姑,但她们相处的还不错,总是让孩子看望他的叔叔婶婶,进城一袋子红薯,回乡带回一包巧克力糖块;进城一篮子苦瓜,回乡一袋火腿肠;进城一兜子野生马榨菜,回乡一个麦当劳。礼尚往来相处甚好。
  转眼孩子该上高中了,小花想着请小英帮忙,让儿子进城上学,也不知道是礼物不够分量,也不知道是小英怕孩子在城里会给她增添麻烦,一个管教育的副县长,就是没有办成这件事。孩子一恼火,就再也不去城里看他婶子了。
  孩子不进城了,山里大山家的农产品就到不了大成家的餐桌上。
  几十年后,大成当上了局长身体越来越胖,血压、血糖直线上升,挣钱越来越多,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有算命大师给他找病因,说他忘记了上一代,因为多年没有回家给父母上坟了,得罪了神仙,一定要多回家多祭拜已亡的老一辈。
  一阵纸钱香火燃烧,烟雾在半山坡上空回旋,慢慢消散,丛林氏家族的祖坟群里走出,两个中老年男人,一个黑黑的瘦瘦的,那是林大山,穿了一身灰色便服。另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留着已经半秃的大背头,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白白的,胖胖的,挺着一个大肚子,那就是身为市财政局局长的林大成。
  两人在弯曲的山路上慢慢行走,大成突然捂着肚子说:“这山泉水也被污染了,尝了一口就肚子疼痛。”
  大山说:“没事,我喝了那么多也没有肚子疼。”
  大成说:“快点走,赶回去。”
  “急着回去干什么?”大山问。
  “我要出恭,出大恭。”大成说。
  “怎么了是不是感觉给父母烧的纸钱不够数量。没关系的,大成你只要心诚,咱父母是不会怪罪你的。”大山说。
  “往哪里想啊,我是要解大便。”大成说。
  “拉屎,就是拉屎,说什么出大恭。装什么斯文。”大山不高兴的说。
  “是啊,是啊,就是拉屎,快点往家赶吧。”大山说。
  “赶什么路,就在这路边的玉米地里就行。”大山说。
  “那多不文明啊。”大成说。
  “来我陪你一起拉屎。”大山说着就解开了腰带,钻进玉米地了。
  大山和哥哥相距两三行玉米的位置也进了玉米地,只听大哥那边“噗通”一声后,玉米叶子刷拉拉响了一阵,大哥出去了。大成肚子有些痛,还是拉不出来,攥紧了拳头,憋足了劲,像生牛仔一样用力半天才挤出一蹶子。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带卫生纸,他搜来搜去,就有一叠子钞票,都是百元的,他知道农村人身上不会带卫生纸,就问:“大哥,有五元一张的钞票没有?”
  “没有。”大哥回答。
  “十元的有没有?”
  “没有。”
  “二十元的呢?”
  ”没有。”
  “五十元的呢?”
  “没有。”
  “你身上就不带钱?”
  “就有几个钢镚。”
  “钢镚不要。”
  过了一会,大成从玉米地里走出来。大山问:“要钱干什么?”
  “没有带手纸,本想用一百元换你一张面值小一点的,算了,就算打牌输掉了。”大成说。
  “怎么!你用一百元擦了屁股?”大山说着就钻到大成拉屎的那行玉米地里找。
  “上边有屎粑粑了,不要找了,你需要,我给你这一叠。”大成拍拍装钱的口袋。
  大山从地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在用玉米叶子擦着那张崭新的人民币:“你嫌臭,我给你收着,回去用我的还给你。”
  “大哥你用什么擦的屁股?”大成问。
  大山说:“庄稼人还有带卫生纸的吗?土坷垃,石头块,这玉米叶子都是擦屁股的东西啊。”
  “哥你咋就拉的那么快?”大成问。
  “农村人吃红薯拉屎痛快,哪像你们城里人半天挤不出一蹶子屎粑粑。红薯吃得多,消化快,拉的多,所以没有大肚子啊。”
  他们说着走到了大路上,上了那辆等待已久的一辆白色高级轿车,开往林家寨子。
  在车上大成说:“最近身体欠佳,医生劝我到山上来疗养,说山上空气好,负氧离子多,山泉水好,是弱碱性水,农村的野菜好,蚂蚱菜能治糖尿病,苦瓜能清血排毒,降血压,热苦瓜只杀癌细胞!切2~3薄苦瓜片放在杯子里,加入热水,它会变成「碱性水」,每天饮用,对任何人都有益。”
  大成又说:“我查了一下网络保健知识,热苦瓜水能释放一种抗癌物质,这是在医药领域有效治疗癌症的最新进展。苦瓜汁对囊肿及肿瘤产生影响。被证明能够补救所有类型的癌症。用苦瓜萃取物这种类型的治疗,只会破坏恶性肿瘤细胞,它不影响健康的细胞。
  另外苦瓜汁内的胺基酸和苦瓜多酚,能调整高血压,有效预防深静脉栓塞,调整血液回圈,减低血液凝块。山里的红薯是当前最好的防癌,治疗控制癌症的最好食物。那些年都是吃你种的苦瓜和红薯,身体没有毛病,这几十年肉和糖吃得太多,血脂血糖血压都上去了。”大成在一个人说,大哥只是点头。
  大成回到城里给哥哥打电话说明了用意,想到大哥家里去疗养,他又担心嫂子会不接纳他。
  大哥把电话给了好嫂子,大成说:“嫂子,你们在农村过着艰苦的生活,身体这么好。我到城里,官也当了,钱也挣了,最终身体也病了,反过来羡慕你们的生活了。平时没有好好回家看望你,还请你多包涵啊。”
  大嫂说:“兄弟,只要你们不嫌乎农村条件差,嫂子的家就是你们的家,随时都可以来。兄弟,嫂子在这山沟里等你。”   

  为了增加摩擦力,她不时地朝手指上吐口唾沫。偶尔发现一张崭新的票子,就抽出来凌空里抖一抖,欣喜地品味那破空的嘎嘎声,再凑到眼上亲昵地审视一番。她愿意听票子被抖动时的那种声响,她愿意看着张张精制的画面在眼前跳动。尽管这些钱她数过不下五六遍,再数再看也不会多出一分来,但她仍是兴致不减,乐此不疲。“手里有钱,心中不慌。金钱是个宝,人人少不了。”她常常这样地给别人谈自己的体会。

  她太喜爱钱了,她太离不开钱了。她永远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一幕。那一年,她的母亲得了重病,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要交押金八千元。八千元在大老板手里不过是个零头,或者是小菜一碟,可在坷垃堆里掏粮食的庄稼人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为了不拖累儿女,她的母亲隐瞒了病情,一直在家拖着,总盼望着那病会神奇地好起来,可事与愿违。等她病危再次入院的时候,已是晚期无可救药了。临咽气的时候,老母亲拉着儿女们的手说:“我到了这一步,就因为咱们家里太穷,没钱看不起病。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以后要好好地过,挣份好家业。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没有,可千万不要没有钱呀!”

  兄弟姐妹忍悲含痛埋葬了母亲,也把老母亲的遗嘱深深地埋在心里。结婚以后,大山媳妇牢记母亲的教诲,靠党的富民政策,靠小两口的苦扒硬作和精打细算,日子终于过出了眉目,而且有了很可观的存款。她知道偷盗犯法抢劫挨押,还是汗珠子砸出来的票子干净实诚。听说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睡不安稳哩,听说他们看到警察警车都要瑟瑟发抖哩!因了这个想法,夫妻俩从来都不存非分之想走歪门邪道,全凭着汗水和力气发家致富。丈夫大山每天去城里盖楼房搞建筑,她在家里种田喂猪养羊栽树饲鸡及带孩子。

  平心而论,她对自己家目前的经济状况非常满意,甚至有些骄傲自豪。她最看不起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臭男人,也看不起那些好吃懒做到处搬舌弄非的酸婆娘。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是颠扑不灭的真理。丈夫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盛钱的匣子。不怕耙子断了齿儿,就怕匣子掉了底儿。这是千百年来的理家之道。试想,外头挣快板,家里丢扇门,到猴年马月也过不好!所以,她自告奋勇地当起了财务部长和内务大臣,具体来说,就是除了种好责任田,干好家务活,还管着家里的钱匣子。“这男人呀,只要有吃有穿就行,拿钱做什么?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一有钱就花心,闹不好会找个小三小四的,不放心,麻烦。”向街坊邻居传播家庭管理经验时,她常常地这样说。

  最近家里就财运大发。这不是,三头肥猪刚刚出了栏,净得现款五千八百多,大山在城里搞建筑,拿回了工钱六千余,今年庄稼长势好,玉米呀花生呀地瓜呀什么的,秋后闹个万儿八千的没问题。这样下来,衣兜里装得满满的。那工人阶级怎么样?一月挣不个仨瓜俩枣的,还受着领导的白眼和管制,谁稀罕?那干部当官的就更倒霉,遇上了精明能干的习大大、遇上了严惩腐败王老包,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拉下马,闹个丢人又显眼呢!像咱吧,虽说当农民修理地球不好听,但是不愁吃不愁穿,种地上级还补钱,这好事到哪里找去?只要是地球不爆炸,不遭受大地震,就根本不用担心下什么岗,失什么业!

  要说大山也不容易,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登高爬低的。这回有钱了,等他回家时,一定要好好犒赏他一下。不但要给他做好吃的好喝的,还要,还要和他那样亲热亲热……想到这里,她抿着嘴得意地笑了!

  她正在雄心勃勃踌躇滿志地乱琢磨,忽然听得大门被敲得“咚咚”的响,她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把钱塞到褥子底下,急急地顺手抻平了。“哧溜”一声下了床,套上鞋,又用手理理头发问:

  “谁呀,你是谁呀?”她一边问着一边走出来。

  “嘿嘿,是我,嫂子。”

  “噢,是二牛兄弟呀?看你,吓了我一跳。快进来快进来!”

  王二牛是他们的好邻居,小伙子二十多岁,墩敦实实的个子,宽宽的脸盘,一副老实憨厚相。

  “你来有事吗,兄弟?”

  “嫂子,你可能听说了,俺打算买辆24型的拖拉机,平时外出搞运输,秋里麦里回来忙农业。这不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万块钱。这贷款吧还要找担保搞抵押什么的,不光麻烦,还要求人。所以,我就不打算贷款了。你们家刚刚卖了大肥猪,那笔款我先用一用,过两个月挣了钱就还你。”因为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二牛直奔主题开门见山。

  听说是来借钱的,大山媳妇心里咯噔一下,眉脸猛地一沉,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随之脸上推满了笑容:“二牛兄弟,来,别忙别忙,喝碗水再说。”说着就提暖水瓶倒开水。等倒完了开水,那办法也就想出来了。“呀,二牛兄弟,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

  二牛问:“怎么了嫂子?”

  大山媳妇两手一拍:“这不是,芝麻掉进针眼里——巧了呗!”我家刚刚卖了肥猪是不假,可俺娘家兄弟你认识,这不是,他耳朵比那驴的耳朵还要长,昨晚上跑来了,说是结婚还差什么冰箱和彩电。自己的兄弟开了口,我这当姐的能说不借给?是不是?”

  二牛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说二牛兄弟,你若是早来个一天半晌的,嫂子我说什么也要支持你!有道是,远亲还不如近邻,近邻还不如对门哩!”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叫二牛没法儿不相信。因为二牛亲自看见,她的弟弟银柱前几天来下喜帖,结婚找姐姐借钱完全是有可能的。他见嫂子有些为难,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

  “嫂子,都不是外人,银柱用我用都一样,你别当回事。那你先忙着,我到别家去看看。”

  “你看,你看这事闹的。真是,要不,我到外边帮你……去借借?”

  二牛挠挠头皮说:“那就算了,嫂子。还是我自己去借吧。”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送走了二牛,大山媳妇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心里翻来倒去老不是个滋味。她既不愿意把钱借给他,又为没借给他而心里有愧。因为多年来,两家关系一直很不错。二牛憨厚勤快又实诚,大山一年到头在城里,像春种了、夏管了、秋收了、冬储了等等,二牛没少帮忙。她左思右想,很快就想出了好几条不借给他的理由:“这些都是血汗钱,不容易哩。这不是那些贪官污吏弄来的民脂民膏,也不是那些打家劫舍、坑蒙拐骗搞来的不义之财,用起来不痛又不痒的。咱这是费心劳力、一颗汗珠摔八半挣来的哩!再说了,这钱呀,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自己的男人有,还需要伸伸手哩。二牛说两个月就能还,谁知道是两个月还是两年还?反正是,两家各干各的活,各立各的灶,人不用人一样活,躺着站着一般高!

  不行!得赶快叫这些钱进银行,进了银行,就等于进了保险柜。进了保险柜,还能下小崽儿。放在家里就不行,猫咬鼠拉外人瞅,连睡觉都会不安稳。一想到存银行,她就有些愤愤然:你说,在以前,银行的利息那么高,存上款不出几年就翻一番。现在可倒好,利息低得可怜人。怎么着国家也学精了,这么抠抠索索的,一点儿也不敞亮和大气!

  傍晚,大山从城里干活回来,媳妇早就准备好了几个菜,还破例地拿出一瓶酒,温得热热的。平时,大山在她的管束下,早就断了吸烟和喝酒。这次见她破了例,很高兴,抱住她亲了好几口。她也格外地亲热和殷勤,陪着大山喝了好几盅。

  独生的儿子到镇上读书去了,家里清静得很。刚刚吃完饭,大山媳妇就命令他说:“大山,闩门去。”

  大山犹豫着说:“新闻联播刚看完,天这么早,闩门干什么?”

  “这是秘密,叫你去,你就去,要快一点啊!”

  大山就慢腾腾地去闩大门。等回来的时候,他见到媳妇已经脱得了个光溜溜,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里。见大山速度慢,还不住地催促他:“大山,快一点呀你!”

  大山说:“你这是干什么?”

  媳妇笑笑说:“这不明摆着吗?我这是呀,犒赏有功之臣!”

  平时,大山每次要亲热,都要多次做工作提申请。有时申请五六次还不知道批准批不准。她总是说,太忙了太累了,你干什么不好,非得要干这没用的事呀等等,找出一大堆的理由来拒绝。这次是极少见的犒赏和优待,大山自然地喜出望外容光焕发。

  于是,他也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钻进被窝里去。

  大山媳妇是个传声筒,肚子里放不下偷偷话。两人亲热了一番后,就把二牛来借钱的事情说了。

  大山听说没借钱给二牛,顿时心头火气,忽地一下子坐起来:“你就认得钱,二牛兄弟对咱们这么好,你心里没数吗?别说是二牛兄弟来借钱,就是街坊邻居有了难处,你也不能看着不管呀!”

  大山媳妇委屈地说:“算我,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大山气犹未消地说:“错了就要改正。快拿钱,我给二牛送过去。”

  大山媳妇一听:他一送钱,不就揭穿了自己把钱借给娘家兄弟的谎言了吗?不就全都漏馅了吗?好呀,你这是要出卖我呀?于是,她急红了眼:“你个大奸臣,卖国贼!想当秦桧,当汪精卫呀?“

  “光顾自己,不管别人。街坊邻居都叫你为臭了!”

  “香臭都是一个样。那秦桧、汪精卫只出卖国家,你连老婆都出卖!”

  “你想想,你办的那叫什么事呀?”

  “我办的事不好,你办的事好。你去呀,你去送钱呀!刚刚把我给睡了,就要出卖我,你这个拔X无情的家伙!”

  “别罗嗦,快一点,拿钱!”

  “你去呀去呀,你拿钱送过去呀,最好连这个家也搬过去,那咱们就不过了,不过了!”说着,抓头发撕被子撒泼打滚地大哭起来。

  大山一看,她这一哭闹,自己生气且不说,还要弄得四邻不安静。想一想,事已至此,弄下去会越弄越糟的,越闹越大。只得叹口气,气呼呼的搬起被子,息事宁人地到另一张床上去睡了。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秋天说到就到了。庄稼地里有句话:三春不如一秋忙。之所以说秋天忙,是因为庄稼要收割,割完要搬运,运回要打轧,土地要施肥,施完要耕耙,耙完要播种,一环扣一环,要给节气墒情争高低。这样,各种活儿搅在了一起,真的是马不停蹄,夜以继日,一个人当作三人用。

  大山在城里搞建筑,恰好要赶一桩活,想回家总是脱不了身。常常是人在工地心在家里。一天,登高干活的时候,一不留神,从二楼的架子上摔下来。还算他福大命大,没有危及到生命,但大腿却造成了严重的骨折,被送进了医院治疗。

  大山媳妇可着了忙。这真是,算计不打算计里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三秋大忙却出了事。地里的玉米要掰穗、熟透的谷子要收割,花生地瓜还要刨。还有搬运、施肥和耕种。可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地里再要紧,也不如男人的命要紧。这样,她不得不放弃下满脑子的农活儿,在医院里侍候病人。

  大山媳妇是个要强的人,同样是种地,她要比别人种得好;干同样的活儿,她要比别人干得快。她认为,要被别人比输了,人家就会瞧不起,就是自己的无能和耻辱!所以对家里地里整天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白天,她心神不定地围着病床转圈儿,看天花板;到夜晚,她像烙饼,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老是做恶梦。一会儿,她梦见熟透的玉米被人偷,一会儿她梦见地里的谷子被人抢,一会儿又梦见熟透的豆角炸了壳,圆滚滚的大豆满地滚。还有那贼头贼脑的大田鼠,正拿自己的花生当佳肴,美滋滋的吃呀吃,一只只吃得肥头大耳朵!一会儿又梦见别人的地里的麦苗绿油油,而自己家还是满地的秋庄稼!

  她实在受不了这份精神折磨,于是,她把丈夫委托给了同室的病友,一遍遍嘱咐了医生和护士,心急火燎地回了家。回家后,水没喝饭没吃,拉起地排车,一溜小跑地去收老玉米。

  出得村来,放眼望去,鲁西大平原上,好一派繁忙景象!地里,割豆子的码谷子的,掰玉米搴高粱的,人人争先各不相让。腾出茬子的地里,机声隆隆,鞭儿脆响,牛鸣马嘶,人来人往。路上,搬庄稼的运粪肥的,络绎不绝。收割早的人家,在拖拉机的轰鸣中翻起了波波的泥浪,兵强马壮总爱占先的人们,早已把秋播的耧铃摇得乱响。

  看到这些,大山媳妇的心里更急了。这么多年了,自己什么时候落过后?她又心急来又嫉妒,发了疯般地向前跑。

  快到地头的时候,她一下子愣住了!咦,高高的玉米棵子不见了,空空如也的大地上撒上了一层粪肥,一辆拖拉机在地里奔跑轰鸣,身后是一道道被翻起的泥土的浪花。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气冲脑门,几乎就要摔倒:这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二百五,收割了俺们家的庄稼,还错耕了俺们家的地!

  她心急如焚,朝着拖拉机走过去。她要爆炸,她要咆哮,她要发怒,她要骂人!她越走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拖拉机上坐着的,是邻居王二牛。

  二牛看见了她,赶忙地停了车,从车上跳下来:“嫂子,不在医院里侍候大山哥,回来干什么?”

  大山媳妇的气不打一处来,她白着眼问:“二牛,你这是……”

  “嫂子,玉米我帮着你们掰下了,花生也已经刨完了,谷子割后运回家了。都运到你们家的场院里晒着哩。”

  大山媳妇的脑筋还是转不过不过弯来:“你,你这是……”

  “嫂子,大山哥摔伤了,医院里离不了人。庄稼都熟了,再不收就坏到地里了,再说也耽误种麦子呀。这些,我能看着不管吗?”

  ……

  “嫂子,家里的事你别管,赶快回去侍候病人。你放心,收割播种有我呢。今年天气旱,如果麦子种晚了,会误了墒情种不上。”

  “那……那,你该有多累呀?”

  二牛朝她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拖拉机:“不累呀嫂子,你看,今年不是有它吗?”

  大山媳妇这才注意到,横在眼前的,是一辆崭新的24型拖拉机。她立时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由不得心潮翻滚愧疚不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王二牛,这是多么好的邻居呀!这是多么实诚热心的好兄弟呀!可自己却是那么的自私和冷漠,无情和决绝,一分钱都没有借!心里想着,再也忍不住,一股泪水流出来。她狠狠地抹了一把,很想说一番感激的话,可嘴唇嗫喏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了一句:“二牛兄弟,好兄弟,俺、俺对不住你。”

  二牛不解地问:“嫂子,你说什么呀,你这不是很好吗?”

  “不不不,好兄弟,俺回家给你拿钱去。银柱他,银柱他没买冰箱大彩电……”

  二牛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说了句:“嫂子,你回医院吧。我要干活了,耕完了地,才好种麦子呀。”说着,登上了拖拉机,脚一踩打开油门,大家伙轰隆隆叫着向前跑去。

  崭新的拖拉机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灿烂辉煌。它隆隆地响着,和满世界的天籁之音人喊马嘶相互应和,织成了一首和谐悦耳的农忙金曲。身后,是一波波被翻耕起的黑油油的土地。(牛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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